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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偷走了学生的体育课和课间时间?丨两会圆桌
栏目:ballbet贝博 发布时间:2026-03-16 03:30:38

  2026年3月6日,贵州仁怀,仁怀市实验小学学生在体育课上开展趣味体育活动。(视觉中国|供图)

  全国人大代表、山东省单县一中副校长樊董伟在2025年调研时感触颇深。十四五岁的少年做引体向上,班里竟没一个男生能拉上去。

  很长一段时间里,樊董伟都明显感受到学生身体素质的下滑。当选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以来,他连续提出关于中小学生健康成长的建议。2026年全国两会,他再次呼吁保障体育课课时,并建议将体育成绩纳入中考、高考评价体系。

  不只是挤占学生体育课,近年来,课间不准学生出教室等现象,也一度引发热议。

  早在2024年,全国政协委员、上海新纪元教育集团总校长陈伟志就发出“把课间十分钟还给学生”的呼吁。

  2025年,《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 年)》正式确立“每天综合体育活动时间不低于两小时”。但在现实中,时间不足、场地限制、师资短缺、评价导向单一等问题,仍让这一目标在不少学校难以落实。

  2026年2月25日,教育部召开深入落实“健康第一”工作部署会,强调通过“晒课表”等方式强化监督,严查挤占体育课、课间不准学生出教室等行为。

  围绕体育教育的现实困境、改进方法和评价机制,南方周末邀请樊董伟、陈伟志、北京师范大学体育与运动学院教授张瑞林、聚焦体育公益事业的蔡崇信公益基金会的秘书长李海市等深入探讨。

  樊董伟:我是学校的排球教练。几年前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印象深刻:一次军训开营仪式上,不到半小时就有五十多位同学晕倒,而那天还是阴天,天气比较凉爽。另外,肥胖率、近视率上升,学校在一些运动会上的成绩,都令人担心。

  陈伟志:有调查显示,小学升初中阶段是抑郁检出率的一个“跃升期”,初中生和高中生的抑郁检出率分别高达30%和40%。心理健康问题本可以通过丰富多彩的课间活动、良好的体育运动习惯,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但现实是,学生课间活动被限制,学生既玩不开,也动不起来,运动兴趣和习惯难以养成,反而加剧了心理健康问题。

  陈伟志:体育教育不是“散养”,不是让学生自由活动就万事大吉。所谓高质量,要求体育课必须有强度、有密度、有技能、有乐趣,让学生真正动起来、跑起来。比如,大课间活动不能“一刀切”地跑操,而要内容丰富、形式多样,让学生掌握1—2项终身受益的活动。

  李海市:所谓的“体育运动两小时”,不是指孩子放学、下课后的闲暇时间。学生下课上厕所、和同学聊聊天、散散步,是休息,而不是运动。落实两小时,一个很重要的抓手是要有高质量的比赛,既可以在体育课上开展,也可以在课间、课外进行,必须全员参与。同时,也可以提倡体育游戏,哪怕是我们小时候玩的老鹰捉小鸡,真正玩起来,运动量也是很大的。

  樊董伟:目前高一、高二年级通过早操、午操、大课间、体育课等活动,差不多能达到时长要求。但时间拉长不等于质量提升。为了激发学生的兴趣,我们构建了“基础必修、兴趣选修、专项拓展”的三级课程体系,各年级的重点任务不同,循序渐进培养学生的运动能力。

  而且,每个学生的体质不同,我们不能一刀切。体质较弱的学生安排低强度的有氧运动;有运动天赋的学生更多侧重专项训练;对于内向想交朋友的学生,则安排篮球、排球等需要配合才能得分取胜的运动,帮助他们在集体中找到归属感和成就感。

  陈伟志:学校可以定期向家长反馈学生参加体育锻炼的情况,用数据和案例展示运动对学习效率、专注力、情绪管理的积极影响。同时,学校也要帮助家长理解“适度运动促进学习”的科学原理,而不是把体育和文化课对立起来。一些地方已明确要求学校通过家长会、“课间开放日”等活动,畅通家校沟通、凝聚育人共识。这种开放、透明的姿态,就是最好的观念引导。

  樊董伟:我们单县基本上都落实了体育两小时。但我从其他地区的同行处了解到,仍有不少学校对体育不太重视,体育课没有开足开齐。尤其临近考试时,体育课更容易被挤占。

  就我们学校的具体情况而言,场地设施受限、活动空间不足是一个现实问题。我们学校人数较多,如果所有年级的学生都在操场跑步,根本跑不开。所以,我们会充分利用校园里的各个角落,合理分流,最大程度地缓解场地不足。操场、食堂旁、阅览室边上,都可以设置运动区域。比如我们在食堂旁摆放乒乓球台,空地上组织拔河比赛。

  陈伟志:很多地方在同步推行“课间15分钟”和“每天一节体育课”时,面临体育教师严重短缺的问题。尤其在中西部地区乡镇中小学,师资短缺、设施简陋的问题更为突出。

  李海市:让孩子享受体育的乐趣,意味着项目要多样化。城市学校可以开展游泳、帆船、赛马,但这些项目对于农村学校而言几乎难以想象。农村孩子更多是登山、踢足球、打篮球,选择的项目很有限。即便农村学校的硬件基础设施在逐步完善,但项目多样性仍然不如城市学校。

  在开展体育活动的过程中,还要科学监测孩子身体、心理的变化,看看孩子的体质是否提升,哪些项目能够促进上肢肌肉发展等,这些都需要专业判断。但农村学校在这方面仍有差距。更现实的问题是,农村的孩子们长期沉迷手机,因为父母在外务工,缺少有效监管。

  南方周末:安全问题一直是学校最为顾虑的。放开课间活动的同时,如何保障学生安全?

  樊董伟:运动安全确实是一个不能忽视的问题。首先,体育老师要了解学生,掌握孩子在轻度运动下的心率等身体变化。其次,体育教师必须具备应急处置能力,教会学生自我保护和处理常见损伤的技能,比如运动后怎么放松、肌肉拉伤了怎么紧急处理、何时该冰敷。我们更希望学生不仅能运动,还懂得保护自己,遇到突发情况也有能力去应对。

  陈伟志:建立网格化管理机制。将校园划分为教学楼走廊、楼梯转角、操场活动区等重点责任网格,明确每层楼、每区域的督导责任人,实行“教师志愿者+安全委员+值班领导”三级联动值守机制。天津市教委也明确要求学校加强楼道、操场等重点区域安全管控,定期排查活动设施隐患。学校还要制定标准化的处置流程,明确巡查频次、重点内容和处置流程,对一般隐患现场整改、重大隐患及时上报,形成闭环管理。

  当然,要缓解学校的安全管理压力,就要完善安全风险分担机制。建立更完善的学生安全事故认定与赔偿机制,通过校方购买责任险、学生购买人身保险、地方建立安全赔偿准备基金等方式,切实减轻学校的赔偿压力。

  在推行“校长计划”活动的几年里,我们梳理成熟、有经验的做法,分享给全国各地的教育工作者。我们也意识到校长重视体育,其实有一定偶然性。比如某所实验小学的校长之所以重视体育,是因为曾经看到孩子在课间站久晕倒,这件事对他触动很大。

  所以,我们认为有必要探索县域模式,用机制、政策和方法的系统性支撑,让体教融合的理念覆盖全域。在我们的支持下,浙江省长兴县正在全县推行体教融合。除了提供资金支持、因地制宜设计学校场地改造方案,我们还对全体教师开展培训,传递理念和方法。等长兴县形成样板后,即便基金会退出了,它也能持续运转,并带动其他地区学习、模仿。

  南方周末:如果把体育成绩纳入中考、高考评价,怎样设计一套合理的评价机制?

  樊董伟:落实每天两小时体育活动,我们遇到的最大障碍是来自家长的不理解。要破局,关键还是要改变评价机制。如果体育在升学过程中占有一定比例,大家自然会重视。

  不过,将体育纳入中考、高考,要循序渐进,一开始分数不要太高,不要给学生太大压力,之后再慢慢地提高分值。

  张瑞林:通过中考、高考的方式来强化评价,在方式上要注重过程性的积累。比如某学生在初中阶段是校足球队的主力,参加了60场比赛。他的出场时间、场上表现、进球数,都可以形成可核验的“表现记录”,并与升学需求衔接,避免“一次测试定终身”。

  对学生身体健康的评价要更全面,不能只盯着跑得快不快、力量大不大、跳得高不高等结果指标,还要纳入身体素质、心理健康、社会适应等维度。考虑到学生个体差异大,不宜用统一的标准去评价,更应关注学生改变的幅度。

  从组织层面来看,国家对各省区市的要求仍偏原则性,此次对“健康学校”的建设可进一步细化阶段性安排和指标。同时,各地也可把学生体质健康的优秀率纳入学校评选精神文明单位等活动。

  陈伟志:要警惕体育“应试化”倾向。如果体育考试变成“考什么练什么”的机械训练,就背离了育人的初衷。有的地方出现跳绳培训课标价200元一节的现象,这就是“应试体育”的苗头。

  避免这一问题,应强化过程性评价,设置多样化、可选择的项目,让学生有选择空间,才能激发运动兴趣,而不是“一刀切”地折磨所有学生。

  对学校开展体教融合的评价,要改进体育测试内容、方式和计分办法,更多采用过程性、发展性指标,而不能突出中考体育优秀率、高水平运动员升学率等功利性指标。

  陈伟志:要发挥家委会的监督作用。应督促各中小学依规成立家长委员会,发挥家委会参与管理、履行监督的作用。

  张瑞林:关键在于真正重视。这种“重视”不能只停留在国家和地方教育部门层面,还要向更深、更广的维度延伸。学生健康还需要更多行政部门重视,要从单一部门向多部门协同拓展,推动教育、体育、卫生,甚至宣传等部门联动。比如,卫生部门可提供专业的视力保护方案、营养指导、体质监测和科学评估,这些都是一线教育工作者无法替代的。

  还要特别强调制度保障,尤其是经费保障。据我了解,思政课程已经有了相关安排,2020年教育部等八部门在《关于加快构建高校思想政治工作体系的意见》中明确提出:“各高校应按照在校生总数每生每年不低于30元的标准设立网络思政工作专项经费。”相比之下,学校体育虽有经费,却尚未上升到制度化保障层面,未纳入预算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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